突然,高飞的手指,触到了一个硬硬的、冰凉的东西。
那感觉来得很突兀。他的手指本来在灰烬里扒拉着,像一头老牛在干涸的河床上翻找最后一口能嚼的水。灰烬是温的,表面一层已经被雨水压成了泥浆,但底下还藏着余温,烫得指尖发疼。他的手指就是在那层温热的灰烬里碰到了那个东西——硬,冰凉,跟周围的灰烬和泥浆格格不入,像一块骨头埋在土里。
他停下动作。
手停住了,呼吸也停住了。那一瞬间,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那一个指尖的触感——硬,冰凉,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、冷酷的质感。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。他不敢。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老头蹲在灰烬前面,背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,两只手在泥水里扒拉着,动作慢得让人心焦。雨打在高飞的破帽子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,像无数只手指在敲一面破鼓。秦康的喉咙发紧,他想说点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高飞把怀表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
那块表已经不成人样了。表蒙子碎成了几瓣,像一面被石头砸碎的镜子,碎片扎在焦黑的表盘上,闪着微弱的光。表壳上原本刻着的花纹被烧没了,只剩下一层黑乎乎的氧化物,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。表链断了一截,另一截还连着表壳,垂下来,像一条断了的胳膊。
但指针还在。
粗劣的指针,黑色的,油漆剥落了一半,死死地卡在一个位置上。高飞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雨水从他的眉毛上滴下来,落在表盘上,冲开一层灰。他看清了那个位置——凌晨两点一刻。
段平牺牲的那个时刻。
他看着那块怀表,看了很久很久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顺着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流进嘴角,咸的,涩的,像血。他没有擦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根指针,仿佛要把那凝固的时间刻进自己的瞳孔里。两点一刻。那个时刻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数字,而是一个伤口。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、被火和铁烙在骨头上的伤口。
秦康记得段平总是把那块表揣在怀里。不是口袋里,是怀里。贴着胸口。那个位置是心口偏左一寸的地方,心脏跳动的时候,表针的走动会跟着一起颤动。段平没事就掏出来看看,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的脸。他眯着眼瞅瞅时间,嘴里总念叨着"不准点,慢了三分钟"或者"快了两分钟"。那块表跟了他十几年,外壳磨得发亮,表蒙子上有一道裂纹,是早年摔的。他舍不得扔,说是有个念想。
秦康当时觉得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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