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康看着高飞那瘦小却坚毅的背影,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楚。
那酸楚不是一阵风,是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浪头。它来得又猛又钝,像一记闷锤砸在胃上,砸得他弯不下腰,也直不起脊梁。他张了张嘴,想喘口气,吸进来的却是满肺的雨腥和煤烟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他只能把那股酸楚硬生生咽回去,咽成一口血,咽成一块铁,咽进那个已经装了太多东西的肚子里。
他盯着那个背影。
高飞的背很窄,肩膀一高一低,左边的比右边的塌下去一点——那是早年挨过一枪留下的后遗症。子弹从肩胛骨下面穿过去,没伤到肺,但伤了神经。从那以后,他的左臂就比右臂低半寸,像一面旗杆断了一根绳的旗。秦康以前觉得那个姿势难看,甚至有点滑稽。现在他不觉得了。他觉得那个姿势像一座山。一座被炮火削去了一半的山,但另一半还立在那里,立得笔直,立得谁也推不倒。
那背影在雨幕中摇晃。
不是风吹的摇晃。风确实在吹,把高飞的破大衣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漏了气的帆。但那种摇晃不是风的。是从里面来的。像一根老竹,被雪压弯了,竹竿弯成一张弓,竹梢几乎触到了地面。竹子是韧的,韧到你知道它不会断。但秦康还是担心。他担心那根竹子已经老了,老了的东西再韧也脆。你折一根嫩竹,它弯成圈都不会断。你折一根老竹,它看着还行,但里面已经裂了,只是你还没听见响声。
可那根竹子还在走。一步,一步。每一步都带着一股顽石般的硬气。那种硬气不是装出来的,不是撑出来的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就像西北高原上的风,吹了一千年,吹不走石头,因为石头的根在土里,在岩层里,在地壳里。高飞的硬气在地壳里。你挖不走它,也压不碎它。
秦康知道,高飞不是不想哭,不是不难过,而是不能。
眼泪是这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。对于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来说,眼泪必须咽进肚子里。不是因为坚强——坚强是给外人看的,是表演给别人瞧的——是因为没有地方放眼泪。你哭了,敌人不会心软,他们会觉得你软弱,然后趁你软的时候给你一刀。你哭了,同志不会轻松,他们会觉得对不起你,然后带着愧疚去送死。你哭了,段平也不会活过来。段平死了就是死了,子弹打穿了心脏,血淌干了,气断了,人凉了。你哭不哭,他都躺在那里,冷冰冰的,硬邦邦的,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。
眼泪唯一的作用是提醒你,你还是一个人,你还有软的地方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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