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雨,下起来像天漏了。
不是江南那种淅淅沥沥、能引出愁思的雨。江南的雨是诗,是画,是撑一把油纸伞就能走进去的烟雨朦胧。哈尔滨的雨是刑具。是泼,是倒,是把整座城当成一个积满污垢的脏水桶,天公不管不顾地往里灌水。雨点砸在屋顶上、路面上、人的脸上,啪啪作响,像鞭子抽在肉上。这不是下雨,是洗罪。但这座城市罪太深了,水洗不干净,只能越洗越脏。
雨水混着满城的煤烟,在地面上汇成黑糊糊的泥浆。哈尔滨的冬天烧煤,春天化雪,夏天一下雨,煤烟、煤灰、马粪、垃圾、血渍,全被泡开了,泡烂了,泡成了一滩滩黑色的糊。踩上去"噗嗤"一声,软烂腥臭,像踩在一片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肺叶上。那声音不是水声,是腐败的声音。这座城市从里到外都在腐烂。腐烂的木头,腐烂的铁,腐烂的人心。雨水冲不掉腐烂,只能让它更湿,更臭,更黏。
段平的面馆,已经成了一堆焦黑的骨架。
不是废墟——废墟还有形状,还有墙,还有门框。骨架是光秃秃的,是烧完了之后剩下的东西。房梁塌了,几根黢黑的木梁像死去的巨兽的肋骨,支棱在雨幕里。雨打在焦黑的木头上,发出沉闷的啪啪声,像打在一具尸体上。瓦砾堆里还冒着缕缕青烟,被冰冷的雨水一浇,腾起一股股带着焦肉味和硫磺味的水汽。那水汽是白的,带着刺鼻的味道,闻着让人胃里翻江倒海。不是因为臭——是因为那是人味。段平的味道。段平在这堆瓦砾底下,被火烧过,被水泡过,现在被雨淋着。他这辈子最后的温度,变成了这股水汽,飘在空气里,被每一个路过的人吸进肺里。
常伟的尸体,已经被特务们像拖死狗一样抬走了。
两个特务一人拽一条腿,拖过泥地,拖出两条水痕。常伟的睡衣破了,大衣丢了,光着的脚在泥水里划出两道沟。他的头歪在一边,后脑勺上磕破的地方还在渗血,血被雨水冲淡了,变成淡粉色。特务们把他扔上一辆卡车,砰的一声关上后厢板,开走了。像扔一袋垃圾。没人管他。没人可怜他。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恶霸,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但高飞看着那滩血迹的时候,心里没有快意。只有麻木。一个人死了,不管他是谁,都是死了。死是一种平等。段平死了,常伟也死了。死把他们都变成了同样的东西——尸体。
那滩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,变成了淡红色的污水,顺着街角往下淌。像一条断断续续、奄奄一息的红色蚯蚓。蚯蚓是活的,但这条不是。它在爬,但爬不动了。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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