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把它越冲越淡,越冲越宽,最后和泥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了。段平的血也在里面。常伟的血也在里面。混在一起了。高飞看着那条淡红色的蚯蚓,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路。一条从活着到死去的路。蚯蚓在爬,人在走。走到头了,就变成水,渗进土里,什么痕迹都不留。
高飞就站在这蚯蚓的尽头。
他没打伞。那件破棉袄早就湿透了,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,一绺一绺的,像长了毛。棉袄紧紧贴在干瘦的身子上,勾勒出嶙峋的骨头架子。肩胛骨凸出来,像两把刀。肋骨一根一根的,能数得清。他瘦了。不只是这几天瘦的——是这些年一直瘦。在这条路上走的人,没有胖的。心里的火在烧,把油都烧干了。他站在雨里,像一根被水泡胀又泡烂的木棍,随时会断。
雨水顺着他脸上千沟万壑的皱纹往下流。那些皱纹是几十年风吹日晒刻出来的,每一条里都蓄着水,像一条条小溪,汇聚在下巴处,滴落下来。一滴,一滴,一滴。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泪。也许没有泪。他的眼睛太干了。干到流不出水来。那顺着脸流下来的,全是雨。但落在地上的时候,每一滴都像泪。
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扫帚。
扫帚的竹枝也湿透了,沉甸甸的,像一把铁扫把。竹枝吸饱了水,耷拉着,垂在地上,拖出一道水痕。他攥着扫帚柄的手青筋暴起,指关节发白,像要把木头捏碎。那把扫帚是他最后的道具。扫地的老头,拿着扫帚,天经地义。但今天他不需要道具了。段平死了,戏演不下去了。他拿着扫帚,不知道该扫什么。地上全是泥,扫不干净。就像这世上的脏东西,扫不干净。
秦康来了。
撑着一把黑伞。伞面是黑色的胶布,沉重地压在手里。胶布伞不透气,伞下面闷着一股潮味和汗味。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下摆被雨溅湿了,贴在腿上。他站在高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没敢靠近。不是因为怕雨——是因为怕那个背影。
他看着高飞的背影。
佝偻的,弯着的,像一张被拉满又松了弦的弓。那张弓射出了最后一支箭——段平。箭射出去了,弓就废了。那具身体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散,像一堆枯树叶被风卷走。但秦康知道,他不会散。他比谁都硬。硬到散不了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子,钉在泥里,钉在雨里,钉在这堆废墟前。
秦康看着那堆还在顽强冒出青烟的废墟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掏空了。不是空了一块——是掏空了。整个胸腔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个呼啸的风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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