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地下党,整天东躲西藏,命都保不住,还惦记一块破表准不准。现在他明白了。那不是一块表。那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确定的东西——几点了,天快亮了没有,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活。段平把那块表贴在胸口,就像把时间贴在心脏上。时间走了,他还活着。时间停了,他也停了。
高飞慢慢地合上手掌,把怀表紧紧地攥在手心里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得发抖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颤抖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,像一条条埋在皮下的蚯蚓。他把怀表攥得那么紧,好像要把它攥进自己的血肉里,攥进自己的骨头里,替段平继续走着这剩下的路。表壳上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,血渗出来,混着雨水和泥浆,变成一种暗红色的、黏稠的东西。他感觉不到疼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,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,一点一点地直起来。膝盖发出咔吧一声响,像一根干树枝被踩断了。他站起来之后,没有立刻迈步,而是站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拳头。拳头攥得那么紧,指缝里渗着血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松开了一点,但没完全松开。怀表还在手心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他的肉。
他转过身,第一次看了秦康一眼。
那双眼睛。
秦康后来跟人说起过那一眼。他说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种眼神——敌人的凶狠,同志的信任,女人的温柔,俘虏的恐惧。但从来没有一种眼神像高飞那一眼那样,让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往外冒寒气。那双浑浊的眼睛,在雨水的冲刷下,显得更加空洞,也更加深邃。瞳孔放大了,黑得没有底,像两口枯了的水井。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怒火——那种高飞看秦康时惯有的、烧得人脸上发烫的怒火;没有了往日的责备——那种敲着桌子、拍着桌子、恨不得把桌子拍碎的责备;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恨铁不成钢——那种"你怎么就这么蠢、这么倔、这么不长记性"的恨铁不成钢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。一种经历了巨大悲痛后的麻木,也是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淡然。
那眼神,比任何咆哮都更让秦康心惊。
如果高飞骂他,他会好受一点。骂他混蛋,骂他蠢货,骂他害死了段平。骂什么都行。骂说明还有情绪,有情绪说明还活着。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恨,没有爱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。只有空。一种被掏空了的、被烧成了灰的空。像一个房子烧完了,房梁塌了,墙倒了,屋顶没了,只剩下四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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