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冷从指尖传上来,传到手腕,传到胳膊,传到肩膀,传遍全身。像段平已经冷却的身体。段平死的时候身体是热的。火烧的。但后来凉了。凉透了。凉到没有人敢碰。秦康现在碰的是铁锅,但他感觉碰的是段平。那股冷从指尖钻进去,钻到骨头里,钻到心里。也像这残酷的现实。现实是冷的。残酷的东西都是冷的。热的都是假的。假的温情,假的希望,假的明天。真的东西是冷的——死是冷的,铁是冷的,这口锅是冷的,哈尔滨的夜是冷的。
李雪也默默地蹲了下来。
默默地。她不说话。她很少说话。女人在这个行当里话多等于死得快。她的话藏在眼睛里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,像两颗星。她伸出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怀里是暖的。衣服里面贴着身体,身体是热的。那个东西在怀里暖了很久。拿出来,放在锅沿上。那是一个小小的、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油纸是黄的,透明的,脆的。借着天边偶尔透出的、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星光,秦康看清了,那是一块姜糖。
姜糖。
又是姜糖。这块城市里到处都是姜糖。但段平的姜糖不一样。段平的姜糖是甜的,辣的,热的。这块姜糖是李雪的。她从哪里来的?从火场灰烬里找到的。火场。段平面馆烧了三天。灰烬是热的。她在热的灰里翻找,翻到了一块没化完的姜糖。或者是段平留给她的。段平死之前把糖塞给她,说"留着"。或者是她自己藏的。不管从哪里来的,这块糖现在在锅沿上。和段平以前总爱塞在他碗底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一模一样。糖是一样的,人不一样了。糖还在,人没了。
那是李雪从火场灰烬里找到的,或者是段平留给她的最后念想。
念想。人死了之后留下的东西叫念想。不是遗物——遗物是冷的——念想是热的。念想是你拿着它的时候,能想起那个人。想起他的笑,他的声音,他的手。这块姜糖是段平的温度。段平的手攥过它。段平的体温留在上面。现在李雪把它放在锅沿上。放在段平的"墓碑"上。像一个祭品。像一个孩子把糖果放在父亲的坟前。
高飞看着那块姜糖,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泪光。
浑浊。高飞的眼睛不好。老了。白内障。看什么都蒙着一层雾。但那层雾挡不住泪光。泪光是亮的。亮的东西从雾里透出来,像太阳从云里透出来。一丝。一丝是不够的。但一丝就够了。高飞不哭。他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。但他现在眼睛里有了光。那光不是高兴的,是疼的。疼一个人走了,疼一个人再也回不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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