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这世上的好人总是死得早。他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。枯瘦。皮包骨头。鹰爪。弯的,尖的,有力的。这只手扫过无数条街,扫过无数场雪,扫过无数个脚印。现在它去拿一块糖。颤抖着。不是因为老——是因为轻。那块糖太轻了。轻的东西你怕捏碎。你捏重了,糖碎了。碎了就没了。他拿起糖,放在手心里,紧紧地攥着。指节泛白。白是用了力。力是从哪里来的?从心里来的。心里有一股劲,那股劲从心脏传到手臂,传到手指,手指就用了力。仿佛能透过油纸,感受到段平手心里的温度。油纸是隔着的。但温度隔不住。温度能穿过纸,穿过铁,穿过土,穿过一切东西。温度是人的东西。人死了,温度还在。在糖里,在锅里,在风里,在夜里。感受到那憨厚的汉子最后的心跳。心跳是咚咚的。段平的心跳是重的。他壮,心跳就重。咚。咚。咚。每一下都像踩在地面上。现在没了。但高飞感觉到了。在掌心里感觉到了。像那颗心跳过了死亡,跳到了他的手心里。
良久,他才松开手,把姜糖重新放回锅沿上,像摆放一个神圣的祭品。
良久。多久?不知道。在夜里,时间不是用分钟算的。是用心跳算的。几颗心跳的时间。他松开了。松手是放下的意思。放下不是不要了。是放在该放的地方。祭品是放在神面前的。段平是神吗?不是。但在这三个人的心里,他是。一个用命换了别人命的人,就是神。像摆放一个神圣的祭品。祭品是给神的。他们给段平摆了一块姜糖。糖是甜的。段平爱吃甜的。甜的东西在苦的日子里是奢侈的。他活着的时候只能偷偷吃一块。死了之后,让他吃个够。
然后,他用木棍,在锅底,慢慢地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"人"字。
人字。两笔。一撇一捺。简单。但最难写。你让一个孩子写人字,他写不好。不是因为笔画多——是因为人字要写得稳。两笔要互相支撑。一撇撑不住,一捺撑不住,两笔合在一起才撑得住。歪歪扭扭。高飞的手不灵活了。但他写的不是字,是意思。那笔画,虽然笨拙,却带着一股子磐石般的坚定力量。磐石是重的,稳的,不动的。人字是重的。人这个字本身就重。你写一个人的时候,你写的是一个人。不是两个字,是一个人。段平是一个人。秦康是一个人。李雪是一个人。高飞是一个人。四个人,四个"人"。现在少了一个。剩三个。三个"人"字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"众"。众是人的力量。一个人走不远,三个人能走远。
秦康看着那个"人"字,心里猛地一震。
震。不是吓的——是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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