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低贱。他觉得高飞粗鄙。一个扫地的,穿得破破烂烂,说话粗声粗气,身上有味道。他嫌弃。像嫌弃一只老鼠。对高飞模糊指令的顶撞。模糊指令是高飞的方式。高飞不说清楚。他只给方向,不给路线。因为说清楚会死。秦康不懂。他顶撞。他问"为什么不说清楚""你到底要我做什么""你这老头怎么说话不算话"。他嘲笑高飞的"按兵不动"。按兵不动是不动。不动是等。等是最难的。秦康是火药桶,一点就炸。他嫌高飞太慢,太稳,太死板。他笑他"你就是个扫地的,你懂什么"。想起高飞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透了他。看透了他的骄傲,他的恐惧,他的犹豫,他的软弱。看透了但没说。只是看着。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想起那把总是拖在地上的破扫帚。扫帚拖在地上,沙——沙——沙。那个声音是秦康的背景音。他走到哪里,那个声音跟到哪里。他以前觉得那个声音烦。现在觉得那个声音是安全的。有人在扫,你就安全。想起在风雪中,高飞佝偻着背,为他扫平脚印,掩盖行踪的身影。风雪天。哈尔滨的冬天,风像刀,雪像盐。高飞在风雪里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扫。扫掉秦康的脚印。脚印是痕迹。痕迹是死路。扫掉痕迹就是扫掉死路。高飞在风雪里替他扫出一条活路。
一股热流,从心底直冲头顶,烧得他眼眶发烫。
热流。不是血——是感情。感情是热的。秦康以前觉得感情是没用的东西。博士不需要感情。博士需要理性。现在他知道他错了。理性救不了命。感情能。感情让你知道你为什么活着。感情让你知道你为谁而死。热流从心底冲上来,冲到头顶,冲到眼睛。眼睛发烫。烫是热的极限。热到要出水了。水从眼睛里出来叫泪。他忍住了。但烫还在。
他再也忍不住,对着高飞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鞠躬。腰弯下去。头低下去。这是秦康这辈子弯得最低的一次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尊重。尊重是高的。你尊重一个人的时候,你会把自己放低。放低了才能看见那个人的高。那鞠躬,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服从。服从是被动的。他不是被逼的。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。尊敬是远的。他不是远远地看着。而是一个迷途的同志,对另一个坚韧同志,最崇高、最真诚的敬意。迷途是走错了路。他走错了。他以为自己是博士就了不起。他以为自己懂技术就了不起。他以为自己留过洋就了不起。他错了。高飞是坚韧的。坚韧不是不碎——是碎了再拼起来。高飞碎过很多次。每一次都拼起来了。现在他站在那里,碎过的痕迹还在,但他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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