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散开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“周先生,我在战场上跟无数人拼过命,有满清的、袁世凯的、段祺瑞的、孙传芳的。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打败了,可我回头一看,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还是跪在那里。谁让他跪下的?不是我,是那三块大洋。这十六年来,我打倒了太多人,可那三块大洋还压在千千万万的人头上,一点都没少。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我们这帮人打了十几年仗,到底打的是什么?”
船舱里安静了很久。江风从乌篷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桌上那本《新青年》的合订本吹得哗啦啦地翻,停在某一页上。那一页的标题是《庶民的胜利》。
周先生把那本书合上,慢慢站了起来,在狭小的船舱里走了两步,然后停下来,看着沈砚之的眼睛。
“沈师长,你说的这个问题,有人想了很久,而且已经找到了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打江山是一回事,坐江山是另一回事。可我们这些人要做的,不是打江山,也不是坐江山。是让那个十六岁的娃娃兵,这辈子都不需要为三块大洋对任何人下跪。”
沈砚之抬起眼睛看着他。那一刻,船舱里的桐油灯芯忽然爆了一下,火光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乌篷上,一左一右,一高一矮,像两棵树,扎根在不同的土壤里,却在同一阵风中朝同一个方向倾斜。
“周先生,你说的话,我需要考虑。”
“考虑多久?”
“不用很久。”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船舱口,看着江面上越来越浓的雾,“天亮之前我会给你答复。”
周先生点了点头,坐回原位,重新拿起那本《新青年》,翻到刚才那篇文章继续往下看。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,专注到好像这条乌篷船不是行驶在暗流汹涌的江心,而是停泊在图书馆窗下的一方静水里。
船头的渔歌忽然停了。老渔夫用竹篙敲了敲乌篷,声音不大,但很急促。
沈砚之掀开帘子,一股浓雾扑面而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。他顺着老渔夫的目光往对岸看——九江城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,火光的数量在飞速增加,不是几盏、几十盏,而是整条城墙都被火光照亮了。紧接着,枪声响了。先是零星的几声,然后越来越密,最后变成了一片分不清点射和连发的爆豆声。
“有人攻城?”周先生也站到了船舱口。
“不是攻城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铁一般硬,“是从城里往外打。有人在清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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