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法租界,霞飞路尽头的一条窄巷子里,有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。楼外墙面的灰泥已经斑驳,爬山虎的枯藤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攀在墙上,把这个时节的寒意都织进了砖缝里。楼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,上面写着“江南书局”四个字,字体拙朴,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刻的。招牌下面有一盏电灯,灯罩是绿色的,在这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孤清,像是夜航的船头上那盏等不到的引港灯。
书局已经打烊了,但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。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,一道一道地铺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,像是谁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。
沈砚之站在巷子口,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,把半张脸都埋在里头。他不是怕被人认出来——他在上海没有几个人认识他——是江上的风吹了一路,把他的骨头都吹透了,连带着把九江城外那些枪声和火光也冻在了脑海里,怎么也散不掉。他从码头走到这里用了四十分钟,一路上经过了三个巡捕房的哨卡,每一个都拦下他盘问了半天。法租界这几天风声紧得厉害,连卖馄饨的小贩都要查身份证。他知道为什么——四一二已经发生了,虽然上海表面上还是歌舞升平,但暗地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快要断了。
老渔夫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还攥着那根被江水泡得发亮的竹篙。他把船从九江一路划到上海,两天一夜没合眼,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。沈砚之让他找个旅馆歇着,他不肯,说收了船钱就得把人送到地方,少一步都不行。
“老人家,你回去吧。”沈砚之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元塞进老渔夫手里,“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老渔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元,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那盏绿色的灯,忽然问了一句话:“你找的那个人,能给你指条活路不?”
沈砚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来,但老渔夫看见了,也咧嘴笑了一下,转过身拄着竹篙往码头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你要是还坐船,还到江边找我,我还唱那首渔歌给你听!”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,竹篙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只剩下江风吹过巷子口的呼啸声。
沈砚之整了整衣领,迈步走进了巷子。他走到那栋二层小楼前,没有马上敲门,而是先绕着楼走了一圈。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,每到一个新的地方,都要先把退路摸清楚。楼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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