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振邦的灵堂设在城内的城隍庙里。
庙不大,两进的院子,早年在战火中被烧了半座,如今只剩前殿和三间偏房。沈砚之让人把前殿的破门板卸下来,用两张长凳一搭,铺上一块从军需处领来的白布,权作灵床。程振邦就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沈砚之那件血泥未干的灰呢外套,脸上用一条新毛巾遮着。庙里没有香烛,士兵们便折了松枝,蘸了桐油,插在庙门两侧,火光摇曳,映得满殿忽明忽暗。
沈砚之一夜没睡。
他亲自替程振邦擦洗了身子,换上一套干净的军装。那套衣服是程振邦压在箱底舍不得穿的,领口的扣子还是新的,泛着生硬的布光。沈砚之扣到第三颗时,手指抖得厉害,怎么也对不上那粒黄铜扣。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才慢慢把它扣进去。
“你总说,等革命成了,就穿这身衣裳去南京照相。”沈砚之低声说,像在跟躺着的人说话,又像在自言自语,“照相馆还没找好,你他娘的倒先睡了。”
庙外传来低低的啜泣声。程振邦的骑兵连,活着回来的,只有二十三个人。一个个血泥糊脸,跪在院子里,头贴着地,像一排被霜打了的庄稼。沈砚之没去劝。他知道,此刻什么话都太轻。这些人跟着程振邦从山海关一路杀到武昌,马背上滚了十多年,今天折了主将,比折了自己的胳膊还疼。
参谋长站在门口,犹豫了许久,才低声道:“师长,有件事,得您拿个主意。”
沈砚之把白布往程振邦胸口上掖了掖,又把他那柄指挥刀放在他右手边,刀尖朝内,刀刃擦得雪亮。做完这些,他才直起身,声音沙哑:“说。”
“抓了几个俘虏。”参谋长说,“其中有个敌军的机枪手,三十来岁,说是参加过汀泗桥之战。弟兄们要拉出去砍了,给程旅长报仇,我没让动。人关在后院柴房里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。他走到庙门口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。院子里的血水被雨水冲开,渗进砖缝,留下暗红色的细线。
“带过来。”他说。
参谋长去了。不一会儿,两个士兵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。那人脸上有伤,左眼肿成了一条缝,嘴被破布堵着,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沈砚之摆了摆手,让人把他嘴里的布取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砚之问。
“刘……刘四喜。”那人声音发颤,两条腿抖得站不直,像随时要瘫下去。
“你在孙传芳手下,当兵几年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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