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夜雨
民国十五年,八月,鄂南。
汀泗桥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。
这座横跨汀泗河的古石桥,始建于南宋,桥身由青石砌成,六孔联拱,桥面宽不过丈余,两侧石栏上雕着缠枝莲纹,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白色的微光。桥下河水暴涨,浑浊的激流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碎石,在桥墩处撞出轰然的巨响,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在咆哮。
沈砚之站在桥南岸的临时指挥所里,面前摊着一张用油布蒙着的军用地图。地图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边角,但上面的红色箭头和蓝色标记依然清晰——红色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的进攻路线,蓝色是吴佩孚部北洋军的防御阵地。
他的手指沿着汀泗桥北岸的山脊线慢慢划过去。
"贺胜桥——金牛镇——咸宁——"他低声念着地名,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的胸口。
汀泗桥是通往武昌的最后一道天险。吴佩孚把他的主力——陆军第八师、第二十五师和三个混成旅——全部压在了这里。北岸的山头上,碉堡、铁丝网、机枪阵地层层叠叠,像刺猬身上的刺。更可怕的是,吴佩孚从河南调来的援军正在向贺胜桥方向急进,如果不能在三天内拿下汀泗桥,革命军将陷入南北夹击的绝境。
指挥所的门帘被掀开,一股潮湿的冷风灌了进来。
程振邦走了进来。他浑身湿透了,军装上的水顺着裤腿淌到地上,在泥地里汇成一小滩。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——那是昨天侦察时被流弹擦伤的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,一进门就把一顶破斗笠往地上一扔。
"老沈,"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"北岸的地形,我看清楚了。"
沈砚之抬起头。
程振邦走到地图前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桥北岸的山脊线上画了一条弧线。
"吴佩孚的机枪阵地摆了个'品'字形。正面三个碉堡,火力交叉覆盖桥面和河道。桥东头有一片竹林,竹林里埋了地雷——我亲眼看见一个老乡踩上去,连人带牛炸飞了。"
他顿了一下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"但有一条路。"
沈砚之的眼睛亮了。
"桥西头,沿着河岸往上走,大约三里,有一个废弃的渡口。渡口上游五十丈,河面收窄,水浅,可以涉渡。过了河,是一条山沟,直通吴军阵地的侧翼。"
"渡口还在吴军火力范围内吗?"
"不在。"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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