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春天,是种虚伪的修辞。
雪是化了,但风更硬。那种硬,不是冬天那种直来直去的冷,而是一种阴损的、带着韧劲的硬。风像刚从磨床上刮下来的铁屑,裹着细小的沙砾,从松花江的方向一路刮过来,顺着衣领的缝隙往里钻,往人的骨头缝里钻,钻得人生疼。那疼不是刺痛,是一种钝钝的、持续的、从里往外渗出来的酸疼,像风湿,像旧伤,像这座城市骨子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寒意。
兵工厂的空气里,除了那股子常年不散的机油味,还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那霉味,是冬天赖着不肯退场的余孽。它从墙角渗出来,从地板缝里冒出来,从那些常年照不到阳光的角落里爬出来。它带着一种腐烂的气息,一种陈旧的、令人窒息的叹息。那是冰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——冰水渗进了墙壁,渗进了地基,渗进了这座工厂的每一寸肌理。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。水泥地面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,水在低温里慢慢蒸发,把那股霉味送进每一个人的鼻腔。那味道,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屋子,像一口很久没人用的棺材,像一段很久没人提起的记忆。
王捷厂长最近春风得意。
这得意,不是那种藏在心里的、暗暗窃喜的得意,而是写在脸上的、挂在嘴上的、恨不得让全厂都知道的得意。他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大了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了。那得意,一半来自南京国防部一纸嘉奖令,表彰他"励精图治,产能卓著"。嘉奖令装在镜框里,挂在厂长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,红底金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块招牌,像一面旗帜,像王捷脸上那块永远擦不掉的油光。
另一半,则来自技术科那个叫李雪的女技术员。
那姑娘眉眼干净,说话轻声细语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不是什么美女,但那种干净,在兵工厂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扎眼。她总能在王捷兴致勃勃谈论"党国大业"时,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句附和,或者一杯温度刚好的茶。那茶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,像她的声音,像她的笑容,像她这个人。王捷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,喜欢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。他今年四十六了,发际线后移了不止一寸,肚子比三年前大了不止一圈,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,还有魅力,还有资本。李雪的存在,让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。
为了这份得意,他新换了一把保险柜。
德国进口的。牌子叫"霍夫曼",据说是柏林最好的保险柜制造商,每一台都是手工打造,每一台都有独一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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