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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三日。凌晨四点。
南京城西,唱经楼。第三独立旅驻地。
沈砚之已经三个小时没有合眼了。
他坐在临时司令部——原江南陆师学堂西侧一间旧书房里,面前摊着南京城防图,旁边搁着一盏快要熬干的煤油灯。灯芯已经烧得发焦,灯油见底,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微微摇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又高又瘦,像一杆快要折断的旗杆。
罗秉臣靠在门框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下巴磕在胸口又弹起来,反复几次,终于彻底歪过去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沈砚之没有叫醒他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的云层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蟹壳青。雨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混着远处秦淮河上飘来的水气。四月的南京,本该是柳絮飞舞、燕子回巢的季节,可今夜的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燃烧。
他想起昨夜送走钟浩三人时,陈铁临出狗洞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他太熟悉了——光绪三十四年山海关炮台,他爹沈崇山在最后一颗炮弹炸响前,也是这样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不是不舍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东西。像是把身后所有没做完的事、没说出口的话,全部压进那一瞥里,然后转身走进硝烟。
陈铁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盒子炮的枪机拉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"咔嗒"。那是第三旅的老规矩——上阵前拉枪机,不是给自己壮胆,是告诉弟兄们:我活着跟你们一起打,死了跟你们一起埋。
沈砚之把窗关上,走回桌前,重新坐下。
他拿起那盏煤油灯,凑到灯罩前看了一眼灯芯——已经烧到根部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往里添油。就让这盏灯就这样亮着吧,亮到最后一刻,亮到油尽灯枯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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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四十分。天刚蒙蒙亮。
罗秉臣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。他猛地直起身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。
"司令!"他低声喊。
沈砚之已经睁开了眼。他一整夜没睡,但看起来并不疲惫——那种疲惫被压在身体最深处,表面上看不出来,像一块烧透了的铁,外面已经凉了,内里还通红。
"来了。"他说。
马蹄声从江南陆师学堂大门外传来,越来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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