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了。
护城河边的柳树把最后一批叶子抖落干净的时候,阿黄已经在那把藤椅旁边趴了整整三个月。
藤椅摆在老屋的堂屋里,正对着大门。老李以前最喜欢坐在这把椅子上,椅背靠着墙,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。他会眯着眼打盹,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,有时候攥着攥着就松了,手帕掉在地上,阿黄会叼起来,轻轻放在他膝盖上。老李醒了就摸摸它的头,说一句“阿黄懂事”,然后继续眯着眼,听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吵架。
现在藤椅空了。
阿黄趴在藤椅旁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贴着地面。它在听。听老李有没有从里屋走出来,趿拉着那双旧布鞋,鞋底蹭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个声音它听了八年,闭着眼都能从一百种声响里分辨出来。可是里屋的门关着,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那扇门从三个月前就没再打开过。
邻居张婶每天早上来一趟。推开门,先看看阿黄的水碗空了没有,再往食盆里倒半碗剩饭,有时候加一勺肉汤。阿黄不吃。它只是抬一下头,看一眼张婶,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,鼻尖朝着藤椅的方向。
“阿黄,你倒是吃一口啊。”张婶蹲下来,把食盆往它面前推了推。食盆是搪瓷的,盆底画着一朵红色的牡丹,老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说是给阿黄换的“新碗”。阿黄看着食盆,鼻子里喷了一口气,把脸转了个方向。
张婶叹了口气,站起来,走到藤椅跟前,伸手摸了摸椅背。椅子上还搭着老李的那件灰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,拉链坏了一边。张婶想把夹克收起来,手刚碰到袖子,阿黄就站起来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。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,但里面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别动。
“行行行,不动不动。”张婶把手缩回来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“你这孩子,跟你主人一个脾气,倔。”
张婶是这条巷子里最热心的人。老李走的那天,她在场。救护车停在巷口,担架从屋里抬出来,老李的脸被白布盖着,露出来的那只手耷拉在担架边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阿黄被锁在屋里,扒着窗户的铁栏杆,爪子把窗台刨出了一道白印。它叫了一整夜。张婶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,那叫声不像狗叫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,憋了太久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。
第二天张婶来送饭的时候,阿黄趴在藤椅底下,身子蜷成一个圈,鼻尖抵着椅子腿。张婶喊它,它不动。张婶去摸它,它浑身都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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