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。想通了,她会回来。带着更多的人,更多的证据,更多的刀。压不住多久的意思是:你争取到了时间,但时间不多了。时间是沙漏里的沙,一粒一粒地漏,漏完了就完了。
他知道,张丽不会善罢甘休。她会像一条疯狗一样,死死地咬住他,直到把他撕碎,或者,被他撕碎。
疯狗。疯狗不咬人是因为它疯了,是因为它疼。张丽疼。她被关明拿枪指着了,她被逼认输了,她被踩了尾巴。疼了的狗会疯。疯了的狗会咬。咬住就不松口。撕碎是她的目的。被他撕碎是她的结局。两个结局,一个活,一个死。没有中间地带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灰蒙蒙。不是黑,不是白,是灰。灰是混沌的颜色。你看不清天上有没有云,云上面有没有太阳,太阳什么时候出来。灰蒙蒙的天像一块脏布,蒙在哈尔滨的头顶。雨还在下。不是大雨,是小雨。细密的,绵绵的,像一张巨大的、湿漉漉的网,笼罩着这座罪恶的城市。网。张丽的网。关明的网。所有人的网。这座城市被网住了。每个人都是网里的鱼。有的鱼在挣扎,有的鱼在等死,有的鱼在咬别的鱼。网不会自己破。要破,得有人拿刀划。
他想起段平。
段平。那个憨厚的面馆老板。那个手里攥着怀表的死人。那个用命换了秦康一条命的人。段平的脸在他脑子里浮现——圆脸,粗眉,眼睛小,笑起来眯成一条缝。那张脸是热的。活着的时候是热的。现在凉了。凉透了。想起高飞。那个扫地的老头。那双浑浊却硬得像石头的眼睛。想起秦康。那个留德博士。那双曾经骄傲、现在被恐惧和决心洗过的眼睛。想起李雪。那个穿黑衣的姑娘。那双明亮的、坚毅的眼睛。这些人都是他的同志。同志这个词现在说出来像一句咒语。在哈尔滨这座城市里,说"同志"两个字是要掉脑袋的。但他心里说。心里说不算犯罪。
他知道,自己现在的处境,比他们任何人都危险。
危险不是程度,是性质。段平死了,危险结束了。高飞在暗处,危险是隐形的。秦康在明处,危险是看得见的。关明呢?他站在中间。他是警察,是特务眼中的自己人——所以特务不防他。但他是同志眼中的异类——同志不信任他。他穿着敌人的衣服,干着同志的事。两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。两边都可能杀他。这种处境叫悬崖。身后是万丈深渊,前方是张丽的明枪暗箭。明枪看得见,暗箭看不见。但都致命。
他必须更加小心,更加隐秘,像一只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孤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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